1279年春,南宋在崖山海战中败于蒙古,末代杨太后投海殉国。据称遗体漂到了越南海边,逃到当地的宋人遗民为了纪念她修了一个圣母庙,至今仍在越南兴安。
七百多年后,另一批中国人来到兴安。不过这一次不是逃难,而是办厂。
2023年4月,我去兴安省的一家中资起重机工厂考察参观。兴安省距离首都河内大约五六十公里,车程一个多小时。一路路况很好,非常平稳,与国内的高速公路几乎没有什么区别。
我后来听说越南也有中央财政转移,南方收入被调去修北方的基建。不过在我搬到南方的胡志明市后,去附近的海边小城头顿过周末,确实发现路况稀烂,100公里左右坐车要三个多小时。一路颠簸,一路拥堵,极为痛苦。
这家起重机工厂生产的不是工地上常见的大型起重机,而是安装在厂房内部、专门用来搬运室内重物的起重设备。它的客户主要是注塑、模具和消费电子工厂,也有一些钢铁厂。因为这些工厂里很多设备和零部件动辄几吨甚至几十吨,不可能靠人工搬运,只能靠起重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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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厂内桥式起重机示意图
工厂负责人姓郭,戴着眼镜,见面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,看起来很斯文,来越南已经很多年了。
我去这家工厂,本来是想了解中资供应链转移到越南之后的实际情况,所以先问了他很多基本问题:这几年生意怎么样,上游零部件来自哪里,下游客户又是哪些企业。
调研快结束时,我问他越南是否能复制中国模式,实现产业升级?也就是先做代工,再逐渐学习迭代,形成自己的本土企业,并不断向着产业链上游爬坡?结果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不行”。
郭总给我举了一个例子:在工厂起重机里面,有一个零部件叫“电动葫芦”。可以大概理解为一套负责把重物吊起来和放下去的电动滑轮组,在起重机上不可或缺。
但他们使用的电动葫芦,基本只能从中国进口,很难在越南本地采购。虽然几年前曾有一家韩国企业尝试在越南建一个电动葫芦厂,但没过多久就倒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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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动葫芦示意图
原因很简单:越南本地的需求太小,养不活这样一家工厂。
相对于汽车、手机或者家电,电动葫芦是一个非常垂直的产品,下游基本只有起重机,而起重机的下游又只有特定的工业场景。本身越南的工业体量就不大,再沿着产业链一层层细分下去,留给电动葫芦的市场就更小了。
以下游场景之一的钢铁厂为例,2025年,中国粗钢每个月的产量大约7000-8000万吨,而越南全年的粗钢产量才2500万吨左右。以至于类似电动葫芦这样的垂类工业品,越南一年的量往往还不如中国一个月。
工厂前期的重资产投入,在如此小的需求量下回本时间会非常长,甚至根本无法回本,因为客户不如直接在国外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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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越南本土市场太小养不活,那能不能靠国际市场出口造血呢?可以是可以,但得先打得过河北人……
河北保定清苑区的东闾镇,是中国做电动葫芦最集中的地方之一。东闾镇的东闾村,单是一个村就有700多家企业,产品包括手拉葫芦、电动葫芦、吊索具和各类起重搬运工具,是中国最大的轻小型起重设备产业带。
然而就算打得过河北人,后面还有河南人……
河南长垣是中国起重设备生产的另一个重镇,聚集了1300家起重机整机和配套企业,年产门桥式起重整机和电动葫芦合计30万台、零部件170万台套,也是中国最大的起重机整机和配套产业集群。
而根据海关数据,2023年,电动葫芦等电动提升设备(HS 842511)中国的出口额是2.71亿美元,越南是377万美元,中国是越南的72倍。
这意味着,有强悍的中国产业链挡在前面,越南本土的电动葫芦厂商不仅很难靠国内的有限需求自食其力,也极难靠国际市场自我造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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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常我们认为“便宜无好货,好货不便宜”,似乎价格就是和质量硬相关。但我在越南乃至之后中东、拉美的工作生活经历让我意识到,由于中国极致的产业集群和巨量的规模效应,对于很多标准化的工业零部件和大众消费品而言,中国货就是可以做到比当地生产的产品更便宜,质量甚至还更好。
以我个人为例。我刚去越南的时候因为不想让鞋占用太多行李箱空间,所以只带了两双鞋,想着可以在当地买。越南商场里的耐克普遍卖得很贵,至少一千多人民币。我觉得没必要,毕竟只是一双代步鞋,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双最便宜的,但也花了八九百。
结果穿了不到半年,这双鞋前面就破了,还出现了开胶,我只能把它丢掉。
后来趁回国休假的窗口期,我抓紧花300块人民币左右在淘宝上买了一双国产品牌的运动鞋。之后两年,这双鞋跟着我一路从中南半岛走到波斯湾和加勒比海,又陪我走进中亚的戈壁、北非的荒漠和高加索的群山,直到我最终回国后才正式荣休。
当然,一双鞋不能完全证明越南制造业的整体质量。但至少打破了我过去一个很简单的认知:贵不一定意味着质量更好,便宜也不一定意味着质量更差。这不仅在货的层面成立,在人的层面也成立。
在越南时,一位台湾消费电子高管提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一个同样水平的能在电子厂里独当一面的成熟工程师,深圳、台北和河内,哪里的工资最高?
很多人第一反应可能是台北或者深圳,因为大家往往会下意识地把价格和能力正挂钩。
但答案其实是河内,原因倒不是因为河内的工程师一定比台北深圳的更优秀,而是这样的人在河内太少了。反倒是深圳因为电子产业足够庞大,工程师供给非常密集,不仅优质人才更多,甚至价格也没那么贵。
我自己后来在越南招人时,也有类似感受。很多越南人简历看起来非常光鲜,海外名校+外企,但聊下来能力很一般,有的甚至感觉就像外企PPT复读机,但要价却很高。反倒是一些越南本土顶尖大学的毕业生,让我感觉相对还稍微靠谱一些。
所以,中国因为规模够大,无论是再垂类的产品,还是质量稍微差一点的产品,都能有足够的下游需求先实现自我造血,再慢慢迭代爬坡,逐渐形成全方位覆盖的产业带和全产业链,以及海量的各类人才,并在此过程中长出一批能在国际市场竞争的本土企业。
典型如立讯精密的创始人王来春,最早在深圳富士康做了10年厂妹,1999年开始靠代工和制造电子连接器起家创业。先活下来,再一点点积累工艺、通过客户认证,从零件爬到模组和整机,并在2010年上市,成为苹果在中国大陆最核心的超级供应商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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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来春(图中)与库克
那么如今给如此之多的外资做代工的越南,能长出自己的立讯吗?
产业升级分两种,表面上的一种是一个国家出口的产品越来越复杂,从纺织到消费电子,越南确实已经在发生了;更真实的一种是这个国家的本土企业也越来越高端,这在越南却没有以同样的速度发生。




